高黎贡山考察日记(下)

作者:马文章时间:2014-11-30 03:03:33评论:0

......寒风中斑驳的火光映照在两位背夫大哥热气腾腾的脸上,无辜且闪烁的眼神传递着让人不着边际的复杂情感。“^*蔂%!#兂電&>@+餓%`#$...”听着背夫们神色慌张地用独龙方言紧张地交换着信息。


“帐篷忘了?”


“帐篷丢了?”


“帐篷被外星人劫了?”


情急之中我们不得不靠胡思乱想来平定内心深处的焦躁不安。


很快,我们从翻译那里知道了大致情况:两位背夫因过高估计自己的体能而未携带电筒,加之不堪忍受饥饿的抓狂状态,故将背篓放在距离“12桥”不足两公里的地方,然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徒步到露营地,打算先吃了饭再说。当然,最后的这段摸黑的路肯定是异常艰辛,毕竟几乎所有人在大白天都走得崩溃加心碎。


似乎是在同情我们遭遇的风大爹叹息道:之前他们前去迎接时,最后放弃掉头的地点与背夫当时负重缓行所处具体位置不足一公里之遥(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中学阶段数学考试中的一类常见的题型——追逐问题!),只怪山间泉水响得太叮咚,再好的声音再嘹亮的嗓子也无济于事。


背夫们吃完他们所宣称当天的第一顿饭后折回,并于当天23:57将帐篷送达。蜷缩在火堆边迷迷糊糊的我,眼前浮现出两位背夫大汗淋漓的憔悴神情,感受自然是五味杂陈。


9月18日 

由于昨天的长途跋涉加之睡眠时间不足,早饭之后倍感疲惫。考虑到今天苔藓小组的多位成员的精神状态都欠佳,我建议大家一鼓作气,先走到一个设定的目的地之后,在回程途中进行采集。选择这样的采集方案有三个好处,首先不会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将过多的时间耗费在沿途植物比较丰富的个别点,而不能将采集范围延伸到相对更广的区域(或更大的海拔变化幅度);其次则是能对沿途不同的生境类型有个比较概括的了解,在回程途中有利于预留好足够的采集时间,而不至于在天黑前才手忙脚乱;第三是能运用早上有节奏的徒步活动驱赶瞌睡,让沿途旖旎的风景使自己打起精神。


果不其然,出发后伴随着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走着走着状态就来了。沿途的风光也逐渐从静谧开始变得有生机。两小时时间不到,我们就走出了常绿阔叶林,进入视野比较开阔的高山灌丛草甸区域。突然映入眼帘的铁皮房框架,是曾经名噪一时的“东哨房”,是边防武警的执勤哨所,同时也是马帮队伍重要的休息和补给驿站。尽管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之前见过由臧穆先生、王立松老师等前辈采集于此的众多苔藓标本,倍感亲切。前辈们在物质条件远不如今的过去,冒着生命危险从事科学考察的精神,着实令人敬佩不已。对于从来没有机会感受过大自然严酷无情一面的人来说,风调雨顺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从来没有历经过艰辛野外工作的人,自然体会不到标本的来之不易。


东哨房 马帮消失后东哨房也随之成为一处略带沧桑的历史人文景观


东哨房附近驿道旁植被景观


遇见——独龙牛 独龙牛因肉质鲜美而价格不菲,其价格之昂贵大有非土豪吃不起之势


感谢天公作美,我们下午1点钟便抵达当天的目的地——“南磨王山垭口”。记得在郝跃骏拍摄的纪录片《最后的马帮》中,人们路过这个垭口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因为他们确信任何高声喧哗都会惹怒山神,引来天气骤变,突降暴雨。我们运气不错,到达垭口的时候是风和日丽。从这里一路向西30公里,直到独龙江乡(巴坡)几乎全程下坡,海拔落差高达2000多米,沿途景色迷人,植被群落变化丰富,加之高黎贡山西坡处于印度洋暖湿气流的迎风坡,降水量极其丰富,是名符其实的植物乐园,只可惜此次考察没有继续前行的安排,只得在垭口折返,留点遗憾,或许也是在为今后重返高黎贡山积攒精神动力。


南磨王山垭口 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尤为静谧而圣洁


考虑到时间还比较早,我们把采集重点放在了垭口西侧。远看毫无生机的流石滩,其中却隐匿着数量众多的苔藓植物。在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区域,我们工作了两个小时,收获颇丰。


南磨王山垭口西侧无名湖泊


回程路上更是越采越精神,似乎徒步一天的劳顿可以通过采集盒里并排放置的标本神奇消除一般。不知不觉到傍晚7点,我们回到“12桥”露营地,用瘫坐在地上的方式庆祝一天的考察圆满结束。


晚饭时,尽管你争我抢,但气氛融洽。小熊发表了一番关于高黎贡山在世界生物多样性中举足轻重地位的赞叹,并对此行负责后勤的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和大哥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在一如既往地作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基础上,尽一切可能保护好这片没有机械,没有城市文明,没有人为干扰的生物多样性天堂。保护好这片森林,是自然保护区对全人类社会功在千秋的善举。翻译完一大堆之后,觉得这些话同时也是说给我听的,并且有必要让更多的人听到并意识到我们身上肩负着的重要使命。只可惜不远处的背夫们并没有亲历之前那感人的一幕,其中几个正跃跃欲试,试图对附近的一窝马蜂下手,打算用油炸蜂蛹庆祝明天考察圆满结束......


9月19日 

原计划是今天是从“12桥”徒步直接返回县城的。可背夫们认为一天之内需负重25公斤,并徒步走完20公里下坡路的任务,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酷,便建议我们在其期林业站再住一天,以便次日他们精力百倍地将大家的行李安全送达嘎足,当然,他们还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即便我们苔藓小组具备将自己的帐篷等行李背回县城的体能,也没有准备足够的背包,因此对于这样的建议,我们肯定是无力回绝。


体型巨大的独角仙 独角仙不仅造型可爱,其外壳颜色据说会随着环境湿度的变化发生改变


考虑到今天的行程比较轻松,刚好露营地周围又新倒下一棵大树,树枝上挂满厚厚的附生苔藓植物,机会如此难得,我们也很是忙活了一早上。到11点半的时候,才启程前往其期。


12桥露营地 晴空下,突然觉得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


苔藓让溪岸充满绿意


附着生长在树干上的苔藓植物构成森林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下午2点半,苔藓小组各成员抵达其期林业站,由于其期至嘎足途中还有不少优质生境,我们决定暂时脱离大部队,沿途采集回嘎足,次日在县城等待由背夫送回的帐篷。


9月20日 

早上起来就开始收拾摊开风干的标本,整装待发。午饭后,装上由背夫们运送的帐篷等户外用品之后,我们便离开贡山县,前往福贡县。至此,本次高黎贡山考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重要的环节——在福贡县石月亮乡亚朵村的亚木河,调察一个以小熊的姓命名的云南特有植物——亮蒴藓(Shevockia inunctocarpa Enroth & M.C.Ji)的分布情况。


在车上,大家闲聊中提及此行的背夫们,感觉对他们的人文关怀似乎有些不够才导致中间的小插曲。这时金牌向导却提出相反的观点并爆出一个猛料:就在第一天我们所有人的行李都被其中的几个挑夫翻了个底朝天,并发现其中行李中的数千元现金......当时我和我的大小伙伴们在被惊呆得瞠目结舌之后,突然间豁然开朗:正是那些“红光满面”的钞票让背夫们有了心态失衡的理由。难怪当我们到达其期的首个回合他们便开始了百般刁难,声称他们“向来”一日三餐,准备运上山的食物“严重不足”;而且在最后一天,回程背负的行李重量因食物消耗而减轻至少15%的前提下,断定“不可能”一鼓作气从“12桥”走回嘎足公路边,偏要多耽搁一天......所有的与之前这里截然不同的感受似乎都能找到根源。也许那位因为粗心而未能将现金随身携带的队友并不是埋怨的对象,毕竟在荒郊野岭不能刷卡的情况下,负担一大队人马的开销,不多准备点现金,的确很难让人产生安全的感觉。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中科院组织独龙江科学考察时,所携带的大量现金都是用两个大铁皮箱请专人负责挑运的。


沿途在怒江沿岸停留了几处,着重关注了一下线齿藓(Cyptodontopsis leveillei (Thér.) P. Rao & Enroth)的分布情况。线齿藓这个种,绝对是附生苔藓植物的奇葩代表。一般情况下,附着生长在乔木、灌木树干及树枝上的苔藓植物,其水分的主要来源是湿润的空气,次要来源是降水及随之伴随的树干茎流。而这个生长在干热怒江峡谷附生物种,其水分的主要来源却是怒江的江水!生长在灌木枝干上的苔藓怎么会和滔滔江水扯上关系?问题的关键在于江面涨落的季节或昼夜变化。江水涨潮淹没过灌木宿主时,正是线齿藓吸收水分的时候。未来,相信这个奇葩物种将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研究。


附着生长在锐齿石楠(Photinia arguta Lindley)上的线齿藓


9月21日 

非常不凑巧,今天是中秋节的最后一天假期,但福贡县保护局的领导还是在百忙之中给我们安排了一位保护区工作人员(余大哥)协助我们全天的考察活动。余大哥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另外又安排了一名护林员随同。


从福贡县城到亚木河50公里不到的距离,由于崎岖的山路和颠簸不堪的路况,足足两个半小时后才到达。多亏我们在出发前卸下了帐篷等行李,没给越野车罢工的机会。不堪重负的越野车好歹是折腾着到达了目的地,协助我们工作的余大哥和护林员可能是从大局出发,主动申请留守照看车辆。眼看时辰不早,小熊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马直奔亚木河附近的森林,逐渐在视线中远去......还没准备好采集工具的我,却在手忙脚乱中隐约感受到两位大哥的气定神闲,原来一壶甘甜的美酒已悄然上桌,或许这只是当地人对“远道而来”客人的一种欢迎,但我更害怕革命还没起步,庆功酒却已耗尽的悲剧局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小熊进了山。


亚木河上的藤桥 当地人架设该桥初衷是为了方便放羊,但桥两侧护栏很矮,加之桥身左右晃动厉害,通行极为不便


亚木河流域森林内部景观


亚木河两岸的植被简直就是苔藓的天堂,从地上到树梢,到处都覆盖着一层绿油油的苔藓植物。让人不知所措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下手采集。小熊和我在最近两周的野外采集工作中,已经形成较为默契的合作机制,即便两个人在野外行走的路线完全一致,我们彼此间采集到的标本重复率也是很低的,这显然是采集之前约定的效果。小熊主攻藓类和大型苔类,主要关注带孢蒴的,重点关注树干、林地、岩石和水生生境;而我却主要采集苔类和小型藓类,重点着眼树枝、树梢、林缘、洞穴等特殊生境。即便如此,偶尔在林间不期而遇时,也会彼此通报下最新近采集到的物种,有时候采集到一些特别漂亮的物种会成为炫耀的资本。也正是在这样的工作氛围中,既能感受到合作的愉快,也不至于因为没有竞争而成为观光旅行。


由于寻找亮蒴藓的工作进展并不顺利,我们比原计划推迟了一个小时返回停车的地方。虽然最后也还是找到了,但这个云南特有属到目前为止,所记录的分布地仍然和之前几乎一致,局限在亚木河一平方公里不到的范围内,这着实有些让人沮丧。晚饭时,留在停车处等待我们的人终于发挥了他们的作用。他们用乐观与豁达心态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我们原本觉得并不算太好的心情,尽管那是在酒后。


“18公里”曾经是电影《峡谷传奇》的主要外景拍摄地


9月22日 

在我们离开福贡县,结束本次考察的高黎贡山部分之前,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福贡保护局的领导还特意向我们了解此行的收获。看着小熊赠送给他们以自己姓氏命名的物种,我洞察到了在场工作人员似乎有索要签名的动机......试想在这个显花植物备受关注的时代,如果是因为我们的点滴工作能够有越来越多人对隐花植物表达兴趣与关注,那么此行所历经的所有不愉快皆可一笑而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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