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宝-我们快要绝种了

作者:王凌 转载时间:2014-12-01 03:13:45评论:0

我们快要绝种了,所谓植物科学画,与一般的植物画不同,不能随便发挥,有多少根刺,谁的位置在哪处,一点也不能错。这还要画画的人也懂植物分类,于是更增加了难度,但又不太挣钱,如今干这个行当的全国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走进办公室,孙英宝正安静地在一张纸上“点黑点”。这是他7月30日刚接的一个活,画淡绿楼梯草标本的科学画。不具花的茎、雄茎、雌花序、雄花茎苞片、雌花蕊,这些有点像绕口令的植物特征,都要画在一张A4大小的硫酸纸上,用一台显微镜、一支铅笔、一支“小钢笔”,全部过程需要两三天。
如果是结构复杂的植物,这两三天“眼睛几乎都画瞎了”。所以现在像孙英宝这样还有耐心做植物科学画师的不多。用他的话说,“我们快要绝种了。”

紧跟着植物分类学走
30多年前的那次中国中草药大普查,让植物科学画师在国内正式成为一个职业——人们搜遍全国的种质资源地,能带回来的就带,不能带回来的就画。无数新种被发现的同时,专门的植物科学画师也诞生了。
“植物科学画是紧跟着植物分类走的。”植物分类学是孙英宝成为画师之前必须掌握的理论知识。“植物新种的不断发现,科学画的绘制方法也在不断改变。你比如说兰科和蕨类要突出的地方是不一样的,有的画师专门只画一种植物,比如我们院的老师,他就是专门画苔藓的,画了十几年了。”
到现在为止植物科学绘画一直是“作坊式”的,师傅带一批徒弟,徒弟再带徒孙。孙英宝的祖师爷是从一九二几年就开始画植物科学画的冯澄如。
“冯澄如,冯老,是中国第一代植物科学画师”,后来的几批都是他办“培训班”教出来的。他自己几乎是“自学成才”,画功深厚,创办“江南美专”,还自行研究植物分类、植物形态学等学科。
2008年写《植物科学绘画小史》这篇学术论文的时候,孙英宝发觉,冯澄如在1959年编的那本《生物绘图法》已经不合时宜,“好多方法已经过时了”,孙英宝一边画画,一边总结最新的方法,画楼梯草所用的“点线结合”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减轻写意的成分,用繁杂的线条表现植物的细节。
根据植物的科属作画是最基本的要求,对于花序、雄蕊苞片、叶片上的绒毛等一株植物所具备的科学元素,画师不能创新,只能借助肉眼和显微镜还原。“用艺术的手法表现科学性。”“科学画也有助于植物分类学的研究。”科学画经常成为植物研究的参考工具,比如图书插画,跟DNA测序一样,是植物新种鉴定的必备素材。孙英宝记不得他十几年前画的第一张植物科学画是做了图书插画还是为新种鉴定所用,但他记得自己出师的大日子。1997年,中科院植物所开始编撰《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几乎收录了我国所有的高等植物,图文并茂,一共10册,每一册都跟砖头一样厚。孙英宝参与了插画和校对,一直画了10年。
我的画法是中西结合
多年以来,孙英宝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近两个月的周末,孙英宝都是在办公室度过的,画淡绿楼梯草是他要做的事情之一。出师12年之后,面对手头上的这幅还没有上墨的淡绿楼梯草,孙英宝仍不敢说已经手到擒来,“有的时候还是要打个草稿,校对的时候,细节不够科学还要擦了重画。”
“不具花的茎”是孙英宝首先要解决的细节。这些细节要求都是“甲方”提的,也就是让孙英宝画标本的人,淡绿楼梯草的“甲方”是中科院植物所的王文采院士。孙英宝指着标本上一段光秃秃的茎,“我要取一部分放到显微镜下解剖”,用0.3的HB自动铅笔画上内部结构,“还要标上比例尺”,也就是长多少、宽多少,它显然不是肉眼看到的那两条平行线。
画细节的时候,孙英宝桌角上包裹显微镜的那层塑料袋终于能掀开了,楼梯草标本的五处细节都要用到它。细节是折磨人的事儿,叶片上的每一根绒毛都不能错位,花亭上的每一处褶皱都不能消除。
显微镜下的不是最难的部分。“我画过仙人掌,它的刺像章鱼的爪子,交叉重叠,怎么办啊,数吧,我就一根一根的数。”相比较仙人掌,楼梯草叶缘的锯齿数下来就轻松得多,“找到规律就好了。”画了十几年植物科学画的孙英宝对付这些问题已经有自己的招数。
植物科学画如字,是谁的一眼明了,有的画师偏好用素描的方式表现,打上阴影,还有的偏好油画。孙英宝的画法比较中式,他喜欢用点和线条勾勒,这和他的国画功底有关,擅长写意。楼梯草的铅笔稿要勾一次,上墨的时候又要用钢笔勾一次。“画这些线条要连贯,有时候遇上一根长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确,多了一个疙瘩,很可能就变了一个科属。
精细作业到了上墨这个步骤立马变成了“粗活”,要挥刀片,兑墨水。“铅笔稿遇到错误还可以拿橡皮擦,钢笔上墨的时候有错就只能用刀片刮。”孙英宝拿起刀片,顺便拉近墨水,“不是钢笔的碳素墨水,而是写毛笔字用的‘一得阁’墨汁,这里面有胶,快干,不会蹭得到处都是。”墨水的讲究很多,除了“指定用品”之外,还要稀释,“我一般是十比一,墨水十,水一,比例视情况而定。”
我们快要绝种了
植物科学画所需的道具一直都没怎么变,孙英宝那只“小钢笔”一用就是十几年,沧桑都表现在笔杆螺口处的几条裂纹上,对生存条件的要求一点也不苛刻。即使这样,这个职业仍然“濒临灭绝”。
“我们快要绝种了。”作为国内第四批画师的孙英宝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感叹了好几次。“第四批”到今天只有十来个人,他们分别在华南植物园、昆明植物所、北京自然博物馆和孙英宝所在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
“我不是全职画师,我们院只有李爱莉老师是全职画师”,孙英宝指了指身后一步远的办公桌。书已经占去了那张桌子的二分之一,大多是植物分类学方面的。画楼梯草的空当,孙英宝还要做好多事。“我刚从内蒙古回来,过两天又要去,带傅老师的学生去采集标本。”孙英宝是傅德志的助理,当年这位“打虎英雄”的老虎纸模型就是孙英宝帮忙做的。
孙英宝还在林业大学在职读研,专业是农业推广——国内没有专门的植物科学绘画专业,大多都是农业或者园林专业下的辅修课。
门槛和时间是孙英宝需要面对的最大困难,也是让众多想要成为画师的人止步的原因。上手是个漫长的过程,“你比如说解剖,可能解剖一个花苞达不到想要的效果,要解剖好几个,有些人就没有这个耐心。”价值和价格相差悬殊也让好多人犹豫不决,国外的植物科学画师相当于专栏作家,“他们画一幅上千美元,我们这一幅就200块左右。”
“你喜欢照片还是喜欢画”,孙英宝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问记者。他知道植物科学画师存在的必要。在孙英宝这里,一支铅笔胜过几千万像素的单反相机。“照片能够同时表现那么多细节吗,比如楼梯草的这个‘不具花的茎’、‘雄花茎苞片’?”相机只能捕捉植物生长过程中的一个片段。把发芽期、花期等不同时期的特征摆在一起,展现放大400倍的苔藓上的绒毛这些微观细节,都得靠“画”出来。
孙英宝现在画得少了,有时一个星期也画不了一幅,基本只画新发现的物种和化石,画化石的时候,他会更注重整体构图和细节科学元素的求证。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植物分类”课题组和研究生的毕业论文上。中科院植物所标本馆4楼的办公室是孙英宝最常待的地方,办公桌边挂着的是我国生物学的发源地,“静生生物调查所”的铅笔素描,电脑桌面是一片草原,透着桌子主人对植物的瘾。

本文转自《新知客》2009.9 人物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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