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永德大雪山考察散记

作者:马文章时间:2014-12-29 12:04:31评论:0

6月29日  重要的头灯

今天是徒步穿越云南永德大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第一天。线路沿途海拔变化并不高但溪流不断,显然是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根据我们的采集要求而精心设计的。在这一天,我重新充分认识到了头灯在野外考察中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位于云南省临沧市永德县东北部的永德大雪山自然保护区成立于1986年,属于我国西南横断山脉—怒山山脉的南延部分,是澜沧江和怒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保护区面积约为1700km2,主要保护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为代表的山地植被,辖区分布有黑冠长臂猿、绿孔雀、灰叶猴、云南红豆杉、长蕊木兰等多种珍稀特有动植物物种。据永德大雪山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介绍,保护区范围内没有一户人家居住,这在云南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是非常少见的。2011和2013年我曾两次造访,尽管在路线上有重复,但随着对特有类群的认识不断加深,每一次都有新的收获,这也许就是故地重访的意义吧。

 永德大雪山范围示意图(制图:刘恩德)


一大早,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县城出发了。在亚练乡停下来吃午饭前,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为大家购置了塑料薄膜作为临时雨衣,尽管没有人会希望用到它。饭后,经过泥泞不堪的10公里山路颠簸,我们于14:25抵达云岭村,本次考察的徒步起点。云岭村管护点的三个护林员都全副武装整装待发,可我们的行李似乎又一次超过了他们之前的预想。不过大家还是踉踉跄跄地出发了。很可能是周末的阴沉的天空伴着绵绵细雨的原因,所有人的状态都被压抑得暂时还出不来。沿着云岭大沟走了约2公里,我们的行李便借助两辆飞速的摩托车超过了我们,并直达土路的尽头——云岭大坝。


 云岭大沟沿途的宣传标语


 亚练保护站云岭管护点的护林员们(摄影:James R. Shevock)


刚出发不久的小雨极大地影响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情。当我们与护林员们同时抵达云岭大坝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过,距离当晚的宿营地——野生动物监测站,还有13公里,一个让人完全来不及联想其内在意义的数字。很快,一个大约有300米垂直提升的陡坡,使各位在队伍中分散开来。当我们到达山脊的时候,已经有两名隔壁村的护林员在那里等待多时了。原来负责后勤的五位护林员实在不堪重负,中途请求了总部增援。这样,我们的队伍一下子就增加到了12人,如果场地允许的话,可以组织一场室内五人制足球了。

 没有下雨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由于非防火季节的原因,护林员这段时间的巡护工作应该是相对比较轻松的,原本惬意无限的周末时光却被突如其来的考察任务破坏得无影无踪,更糟糕的是他们是在对本次考察的目的和意义完全不了解的前提下,拖着无辜的身躯在时而迷雾时而大雨的湿滑小道上负重蹒跚。显然,无须交流,也不难感受各位护林员的大致心理状态。在这样沉闷的雨中徒步,对鞋子进水的顾虑逐渐被一种对护林员们的愧疚之情所替代,在这样的心境下赶路,哪里还会去欣赏迷雾森林中雨滴潇潇然飘落的意境(尽管坐在电脑前再回顾这些照片多少能感受到一点静谧)。


 途中小憩


天色渐渐变暗,雨也小了不少,但就是淅淅沥沥停不下来。能在这样的天气下早一些到达露营地应该是当时大多数人共同的心愿,尽管我们并不知晓当天异常艰辛的护林员大哥们是否已经作好准备用什么办法排解不良情绪。我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克制住尽量少停留拍照或采集标本,一定不能成为给大部队拖后腿的那一位。

大概18点30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负责搬运我们食物和部分行李的8位护林员的动静了,只好停下来等他们过来商量看是否需要更改露营的地点。在小雨中站立等待的过程中,略感寒冷的温度丝毫未能抑制站立时的焦躁不安,好在护林员的负责人在半小时后很快出现了。在充分乐观估计各位体力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前往还有大约“1小时”路程的野生动物临时监测站。

这过得比平时快很多的“1小时”并没让肩负考察任务的我们意识到大家早已在在漆黑的森林中迷路了。让人倍感欣慰的是,护林员们不仅没有将这个坏消息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也没有相互埋怨,而是默默地埋头前进。毕竟,在这个时刻似乎没有比寻找正确的方向更重要的事了。

大约19点过,第一次趟水的时候,自作聪明的我还把鞋子脱了,试图利用刺骨的溪水和菱角分明的石块驱赶疲惫。可正当我煞有介事地准备穿鞋的时候才被告知:“要么别穿了,要么穿了就别脱了,前方还有多次淌水的路段”。

 一路上要多次蹚水过这样的小溪


双脚踩进溪流,防水鞋防线彻底崩溃之后没多久,我这才意识到什么“下雨”、“蚂蝗”、“路滑”、“饥饿”、“背包进水”等各种担忧其实都不是什么实质性的难题,天黑才是最恐怖的。此时,我发现自己那个曾经看上去相当笨拙不堪的头灯开始发挥它不可替代的作用了,尽管它并没有为船舶在黑夜中指引归航方向的灯塔那么伟大,却在激励着一群又冷又饿的人心中可能即将熄灭的信念,尤其是当所有人都不得不硬着头皮穿着鞋手拉着手泅过齐腰深(仅对本人而言)小溪的时候。

20点左右,当我意识到已经许久没人讲话的时候,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使用“我们已经迷路很久了”的话语打破沉默。万幸的是,我们中间还有另外5人携带电筒,这才使负责找路的护林员们能够在相对从容的心态下开展工作。James(中文绰号:小熊)应该是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主动问我顿时间炸开锅的喧哗是不是与迷路有关。而我在面对之前于灌草丛中的数次穿梭毫无察觉,并天真地以为那是在多快好省地抄近路,回想起来真是惭愧不已。

正当我们就要抄完脚下的这段“近路”的时候,只听见时间间隔很短“哎哟”和“扑通”的声响,漆黑中隐隐约约知道好像发生了点什么。后来综合多人从不同角度所观察的情形,可以将当时的情况还原如下:因脚下突然出现一个由草丛掩盖的70度陡坡,陪同我们考察的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李哥不慎踩空,情急中抓住的藤本植物随即断裂,从高3米左右的地方直接坠入湍急的溪流中且胸口直接撞到溪边的岩石上......事后据当事人回忆,他很庆幸石头上那层厚厚的青苔,否则他很可能会伤得更重。也许就从那开始吧(毕竟水生苔藓植物的这一功能很少有人能有此机会真切地感受),李哥对我们所采集的苔藓植物也逐渐多了一些兴趣。遗憾的是,我无法告诉李哥那种“救命”苔藓的名字,如果今后有机会靠近那块岩石的话,一定作好凭证标本的采集工作。

接下来,李哥怀着对那个(或那些)未知种类的苔藓的感激之情,在叮嘱过大家不要逗他笑后,便强忍着胸口的剧烈疼痛严肃地摸黑向前了。

心血来潮的我,在漆黑中从树干上抓了一把苔藓,试图用它来纪念这个难忘的时刻。没多久,先头部队从黑暗中传来一阵欢呼声,野生动物监测小木屋终于到了!这时手机照片上记录的时间显示20:37。


 终于找到野生动物监测站


进屋后,有人发现自己的睡袋已经湿了一大半,而我对坚持自己随身负重睡袋的选择感概不已。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脱去身上完全湿透的外衣之后,多数人开始大规模清理身上的蚂蝗,只有小熊一个人直接铺好睡垫晚饭也没顾得上吃就直接休息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大家在蜡烛和头灯的交相辉映下围坐火堆边庆祝今天的“胜利”。


 庆功晚宴


23点左右,尽管还有少量精神好的护林员依旧围坐在火堆边喝酒聊天,我躺下不多久便睡着了,直至次日6点左右被陌生且极具穿透力的长臂猿叫声唤醒。据当晚相对最清醒的李哥告知,在那个据说是鼾声此起彼伏的夜晚,他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一次疼痛的状态下孤独地保持木乃伊姿势一整夜。


 弯枝藓【Curvicladium kurzii (Kindb.) Enroth.】(摄影:上官法智)


说来也巧,后经鉴定及J. Enroth教授的确认,当天采集到唯一一份该标本竟然为平藓科的一个单种属弯枝藓【Curvicladium kurzii (Kindb.) Enroth.】(Ma et al. 14-5576 (CAS, KUN)),一个在云南仅有一份标本记录的物种,这个不大不小的发现,突然让黑夜中的穿梭有了新的意义。


6月30日 老派云南作风初体验

全天从野生动物监测站出发,途径“淘金河”、“天涯河”、“大坝”等保护区核心地段,到达大雪山乡大岩房村,徒步10小时,全程25公里。


自诩为“采集机器”的小熊早上7点就起来了,正当在我们刚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十几号标本满载而归。9点半开始的“早饭”其实已经非常早了。云南地区的“早饭”,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理解的早餐(Breakfast),也谈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午餐(Lunch),却与欧美餐桌文化中的Brunch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就餐的时间和丰盛程度上均介于早餐与午餐之间。“早饭”的就餐形式正逐渐受到越来越多的外省(及外籍)来滇野外工作者的欢迎,除供给营养的基本作用之外,它既保障了负责烹饪的护林员团队相对充裕的睡眠时间,同时也为我们在露营地附近赢得宝贵的采集时间。

 永德大雪山常绿阔叶林外貌(摄影:刘恩德)


吃饭的时候恰逢大雨倾盆,原本速战速决的早饭有了慢下来多喝几口的理由。也许护林员们不大愿意继续让这些令人又爱又恨的酒成为行走的负担,此时的喝酒,我开始觉察到,在舒筋活血活跃气氛的常规作用之外,成为一种有利于大家轻装上阵从而提高后勤效率的高尚自我牺牲。很多次,在面对“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酒”的质疑时,我向来不曾掩饰自己对护林员团队的偏袒,因为我坚信正是这些背起来沉甸甸的酒,在精神上支撑着护林员们走过千山万水。可如今,正当大家在某种“道义”的力量下开怀畅饮的时候,我有了新的忧虑: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背包中没有酒的时候,大家的脚步是否依旧能迈得那么轻松呢?


 “野生动物监测站”旁合影


出发前的估计告诉我们今天距离宿营地只有8个小时的路程,可在老派云南作风的影响下,大部队11点10分才出发。昨晚湿透的鞋子没有一个人因为摆放在火塘的距离更近而烤干,可这并不影响我们一路停停走走开展自己的采集。或许正是脚上冰冷的感觉激发了我们的工作热情,费这么大的劲走到人迹罕至的核心区,再不好好珍惜眼前出现的标本,简直就是对12名护林员团队劳动的残酷践踏。为了更好地在有限的时间内既完成20公里的徒步行程,又不辜负各级林业部门工作人员的殷切希望,我们还是依照原来的习惯,分头行动,分工采集。

由于担心路上下雨,我们决定还是穿着湿透的鞋袜上路。好不容易走上几步,刚有些适应这陌生的鞋感,阵雨又不期而至。

 沿着小溪行走是迷路时应该优先考虑的(摄影:张潮)


 在河道上行走其实是在抄近路(摄影:张潮)


大约13点开始,我们再次同昨天一样开始沿着小溪蜿蜒前行了。显然大伙都有心理准备,毕竟距离天黑还很早,时间多得很,我心想的是无所谓,难得进入核心区,多绕点冤枉路也不一定是坏事。再也没有人在过河的时候试图脱下鞋子了,这并不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事实上,在登山鞋进水之后,它仍然在水下发挥着对脚掌和脚踝的保护。光着脚过小溪通常会面对非常多的不确定因素---不仅容易被河床的碎石划伤,而且赤足在湍急的水流中行走的稳定性也降低了不少,因此还是建议大家不要过度忧虑鞋子进水。

记得曾有户外活动的高人指点过我有关预防水泡的措施,就是遇到小溪时,停下来给脚掌降降温。现在正好,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长途跋涉时脚底被磨起水泡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所有人都在这样不间断地在小溪及沼泽生境中将湿润的状态保持到了当晚的21点14分。当我脱鞋后发现自己的脚原来在月光下,竟然也可以如此雪白。坦白讲,像这样把脚泡在水中连续徒步8个多小时的经历,真的不想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18点前,天色还比较明朗,停停走走的间隙,都是我们探索和寻找标本的好时机。可在路过一处曾经出现过黑熊伤人事件的密林后,我们便将精力集中在“全速”前进上。自从7点左右开始到最后抵达村子的2个多小时,是全天(其实为全程22天考察中)最为痛苦的时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强行使唤着随时准备好罢工的双脚才不至于成为拖后腿的累赘;在漆黑泥泞的乡间小道上挣扎着在速度与平衡之间作出合理的选择,才不会因为频频摔跤成为电筒光线的焦点;早上喝的酒早就兴奋过了,而时不时来一阵的小雨大雨,好像是在提醒你,用塑料薄膜临时充当的雨衣其实早就被沿途的树枝划破了。记忆中那是一段大脑较长时间处于空白状态的冥想状态,喜欢练瑜伽的朋友有可能体会得到。路上池塘里的红螺疣螈早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更不用讲在漆黑中幻想找到什么新奇特的标本了。

 次日上山时拍到的红螺疣螈(摄影:张潮)


 晚餐


所有的饭菜都是21点多到了大岩房村公所之后现场备置的,尽管简单,但可口无比。


7月1日 再上小雪山

昨晚住的大岩房村村公所,曾经是民国时期镇康县县长官邸(包括大岩房在内的大雪山一带当时属于镇康县辖区)。尽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老屋子在清晨中还是显得那么古色古香。木质结构上的纹饰,虽然不能用雕梁画栋来形容,但在细节上仍然流露出丝丝雅致。


 永德县大雪山乡大岩房村村公所


 老房子特写(据说门窗上还有当年剿匪时留下的弹孔)


晨间的朦朦薄雾时不时伴着丝丝细雨,估计有很多人都在期待雨要是能再大点就好了。9点50不到各路人马就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了,似乎已经习惯了11点出发的我,非常迅速地将标本在二楼的木地板上摊开,换上了昨天没干的衣物和鞋子,在护林员们的带领下,出发了。

考虑到之前护林员大哥们长途负重跋涉今天恐怕状态欠佳,出发前一晚特意叮嘱负责后勤的总指挥今天安排两位本地的护林员即可。不过今天还是有4位护林员,不顾昨日的苦累,好说歹说也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为我们保驾护航。恭敬不如从命,我不好再拒绝。

出发15分钟不到,便是由粘土铺成的乡间小道。半小时之后,小熊决定今天主要负责低海拔次生林周边的区域,而我与彭博士则计划向小雪山进发。让人感觉不对劲的是所有四位护林员们都表示要去小雪山“看看”,而只有李哥一人陪同小熊。很快,走进入云雾缭绕的山间小径没多久,就有两位护林员消失了。原来他们此行的另外一个主要的目的是采挖被当地人称作“芩亏”(音)的一种药材,经考证其学名应为归叶藁本(Ligusticum angelicifolium Franchet),不过其药用主要局限于当地民间,老百姓认为这种药材具有补血补气的作用,甚至还佩戴在香包中,据说有辟邪祈福的功效。

 小雪山主峰景观(摄影:徐洲锋)


 归叶藁本(Ligusticum angelicifolium Franchet)(摄影:徐洲锋)


原本计划是一鼓作气与随行的护林员们一起先占领3300米左右小雪山主峰再沿途一边返回一边采集的,只因昨天25公里的长途跋涉,让所有人在今天的登山过程中显得尤为力不从心。话说经常跑野外的人应该有这个体会,最累的一般是第二天,但该来的疲惫迟早还是会来的。全天达到的最高海拔仅为2839米,下午5点左右两队人马依次返回大岩房村。收拾好行李,坐上保护区管理局派来的车,本次永德大雪山自然保护区的野外考察工作就算结束了。

据不完全统计,本次永德大雪山自然保护区考察总共采集苔藓植物标本152号,其中近四分之一为水生苔藓。这些标本对全面系统认识永德大雪山自然保护区的苔藓植物多样性具有重要意义。此次采集的所有标本均存放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标本馆(KUN)。


 

谨以此文向参加此次野外考察的所有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及护林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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